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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8.09.03 22:01:00 
  一本书和一个人的命运 


一本书和一个人的命运


云南政协报
张宇光

    2001年10月6,中共云南省委办公厅一位年仅32岁的公务员因病去世。按级别,只能在医院的太平间里举行一个简单的告别仪式。因领导要去外地开会,单位答应家属派车送骨灰的承诺也没有履行,逝者的舅舅只好用编织袋装上骨灰盒,去搭乘长途客车。当时,去往滇东北巧家县的路况极差,经常发生交通事故,驾驶员是不会允许携带骨灰的乘客上车的。
  三四年后,直到逝者的著作、90万字的长篇小说《神史》,经家人卖房借款出版,更多的人才得知,或是重又想起了他的名字——孙世祥。
  2006年,清华大学召开了《神史》研讨会,清华大学教授杨汝清、《神史》责任编辑尹杰等与会。同年,北京当代汉语研究所所长余世存把当年的汉语贡献奖授予《神史》,称作者以刚强勇猛的意志重构了汉语的疆界。也在那一年,北大教授钱理群在《读书》杂志上撰文评介《神史》,称这样一本用自己的生命写下的和抚育他的大地一样真实、厚重的书,是经得住时间考验的
  2008年,《神史》获云南省五个一工程优秀作品入选奖,并列为本省专家推荐的茅盾文学奖参评作品。
                      
  从一年半前读到《神史》,我就一直在关注有关信息。今年二月下旬,我开始采访作者的亲友。采访涉及的人数众多,地点除昆明外,还有孙世祥的家乡巧家县和他读师专的昭通市。近两个月,我虽已访谈了近百人,记录了八九万字,但仍不能确定自己采访的最终目的,或将要完成的文稿主题。
  如果要替孙世祥立传,这样的采访还不够全面,很不完备,也不是时候。如果想了解他这个人,那对我来说,已经足够了。其实,我最初的念头,就是想了解孙世祥本人的生活与《神史》的关系,想了解别人眼里的他,也就是现实中的孙世祥,他的处境。
  可随着采访的展开与深入,一些别的问题又凸显出来。比如《神史》是不是文学作品?它艺术上的粗糙,细节上的冗长、重复,是作品不成熟,还是作者有意为之,是其创造性的表现?《神史》是一部伟大的杰作,是未来有希望的中国文学的支柱性作品,还只是一堆未经加工和打磨的原始素材?等等。还有,文学是什么,什么是文学?……这些,也是我的问题。
                        
  首先,孙世祥不是我们通常意义上所说的作家,或者诗人。他不是作协会员,也未把文学当作自己最重要的事业,生前除在地方报刊发表过数量有限的短诗、散文外,所有的重要作品都还未完成或最后完成。当时,他也没有条件考虑在有生之年出版它们。直到去世前,这个为事业和资助弟妹上学而放弃了物质生活与现实爱情的青年,还在为他的政治抱负与理想而默默奋斗。
  他想发表的两部作品,一是他挂职期间,为永善县马楠乡所写的乡史《百年马楠》。虽说那很可能是云南省有史以来的第一部乡村史志,也有马楠乡几套班子审查通过的荐言和印章,却没人也没钱印制。他自费考察西藏归来写成的长篇游记,投稿时更因他从来不研究一本杂志,根本不了解本省的文学大刊当年只推崇外省的名人大家,且只发表零度写作后现代”“先锋趣味散文而遭拒。总之,他对当代文学的演化,即我们所说的时代因素和文坛倾向一无所知,既没有时间,也不屑于去了解。

  《神史》的责任编辑、为出版该书做过大量工作的尹杰先生,包括写出了迄今为止最重要、最有影响评文的钱理群先生,在极力肯定赞扬《神史》的同时,也认为它还不是严格意义上的小说,而反映农村生活的部分冗长烦琐,毫无阅读快感,或者如余世存先生所说,是坚韧的报道。总之,大家虽然都觉得《神史》对农村生活细节的极尽描绘,是作品之所以深刻厚重的基石,却无不为其尚欠打磨而感到惋惜和遗憾。绝大多数对《神史》的评论,也都侧重于它的社会与现实意义,甚或是人类学上的价值。
  一年多来,我在报上编辑发表了孙世祥的《百年马楠》,及其他几篇散文作品。从有限的经验看,孙世祥文稿少数文词上的尚欠打磨是肯定的。然其毫不做作的文风,思路和语言的奔涌流畅,结构铺陈上的自成一体,每一个细节均来自体验,却给我留下了很深的印象。
  当然最重要的,仍然是阅读《神史》。不必讳言,我的阅读经验也与钱、余、尹等先生类似。我知道其中的农村是一个真正的世界,却难以真正进入那个世界。或许,这也是我决定采访作者亲友,去作者家乡的起因。
  随着采访和考察的继续,我能感觉到的,是孙世祥既不是通常意义上的作家,他眼里和笔下的文学,也不是我们所理解的通常意义上的文学。而且,据其弟孙世美的讲述,《神史》至少九成以上的文字,已由作者本人以不同形式三易其稿。真正尚欠打磨的,只有最后的一小部分。况且出版前还不得不删节了十万字。尽管作者曾说过他要用十年的时间反复修改,以臻完美,但结构、语言已然确定,更有可能如作者大学时代的老师、朋友,作家杨昭所言,是有意写得如此粗砺狂放。而他,是有能力把作品做得精细的。

  孙世祥生前,没有完全了解他的朋友,这也是他几乎所有的友人都觉得他既现实又飘渺的地方,也是他内心极为孤独的原因。他整个的生活与作品对很多人来讲都是个谜,不知道他来自何方,又将去往何处。有关他的事更多只是传说,多来自他去世后众人的回忆与谈论。
  孙世祥师专的学兄、诗人雷平阳说,孙世祥是个不仅把精神,还把肉体也置放在他作品里的人。他独自燃烧,自我澎湃,纵横天地,无须见证。他点燃篝火,为了测试篝火的温度,会自己跃入火中。那么,使他不惜生命也要投入的火焰,是什么呢?

  方便起见,我采访的第一站是省委办公厅。不出所料,在这个孙世祥工作时间最长(整整五年),又与其出身和为人反差最大的地方,也最少有人了解他,包括一个办公室里的同事。在多数领导和同事眼里,他既是一个地道朴实的农民,又是一个特立独行的怪人,好笑、可怜又不可思议。
  多年后,人们更多记得的,只是一些有关他的奇闻逸事。比如这个青年贫困万分,却从不计较自己的待遇和处境。工作五年,被派遣下乡两次,一次支教做老师,另一次挂职做副乡长。他的淳朴,是去房管处领床不叫车,自己背着床板就回来了。
  这个连件像样的衣服也没有,需要别人捐款救济,需要贷款去帮助弟妹上学的人,竟然一出手就花了2000多元去买了两套《二十四史》,自己一套,给弟弟一套!放假期间居然又自费去西藏考察,或搭车或徒步,穿越了整个世界屋脊。回来头发胡子都粘在一起,衣衫褴褛,形同乞丐,武警根本就不让他进门。
  他的宿舍里仅一张床铺和一张桌子,有菜刀却没案板,屋里胡乱堆放着书籍和杂物,到处粘贴摆放着写满字迹的文稿。连他在巧家药山中学教书时的学生来看他,都觉得老师和过去一样,从来没有享受过一天安逸的生活。而这个当年的教师连自己都照顾不好,却在考虑着那些前来省委上访的百姓,想为他们做点事情。

  但也有人懂得这个为了省电在路灯下看书,貌似孤僻,少言寡语,坐班时埋头阅读,回去便闭门写作的怪物。被世祥称作最好的人的朱成英,也是他的同事,从年龄上讲是大姐。朱大姐说孙世祥之所以说她好,愿与她交流,是因为她也是农民出身,对他少一点误解而已。而她眼里的孙世祥是个一分钟也不会浪费的人,他对机关工作的不适应,只是不愿虚度光阴,想做更多有益的事情罢了。
  和他一起下乡锻炼,与他朝夕相处了一年的城市青年、大学毕业生黎克,也理解了这位看似怪异的兄长和同事。他说,刚到马楠的世祥背着个包就走了,十几天后回来时皮鞋早已磨破,他是用自己的双脚跑遍了马楠一百多平方公里的土地,一路走访百姓人家。
  这个梦想找到《基督山伯爵》中美塞苔丝般女友的理想主义者,并不是一个浪漫的空想家。为提高工作效率,他提出并完成了让所有人都难以设想的搬迁乡政府的计划,从调查拟定可行性报告到逐级申报审批,直到省政府同意,拨款实施。
  在黎克看来,孙世祥是一个不平凡的平凡人。与一般人不同,他做事很少权衡自身的利弊得失,采用的是超越常规的办法,执著于自己的信念,想做什么事情就一直坚持去做,像干体力活般实在。这样很可能会失败,但也可能做成别人根本无法想象也不可能做到的事情。而他的内心的善良,是他的疾恶如仇,和对百姓疾苦的感同身受。
  现任省委办公厅某局局长,当时的人事处长肖鸣群女士,还记得她看到《百年马楠》时的震惊;和孙世祥认真热诚想要把马楠的半细羊毛产业化,及不惜为重建家乡小学付出巨大努力给她带来的撼动。那时她才明白,原来单位里的人对孙世祥的看法,不过是误解和错觉。

  孙世祥昭通师专的同学、好友,小学教师王虹说,她真正理解孙世祥,是在他去世以后。一次同学聚会,来自巧家的同学说起往事。有一年寒假他们坐车回家,半道见世祥在路边疾行,大雪纷飞,落在他头顶的雪花已凌成了冰盔。他们让司机停车,想为他凑车钱,大声喊孙世祥上来。可世祥早已头也不回地跑到山林间躲起,再找不见人了。当年,从昭通到巧家的路程有两三百公里,乘车要14个小时,没钱坐车又想磨练自己的世祥,就曾这样徒步往返。可以想见,他背着的被子肯定要打开几次,因为必须在外面过夜。
  王虹说,就是听到这个现实中的故事,她才读懂了《神史》,理解了世祥。我问为什么?她说她也是贫困的农家出身,亲身体验过世祥那种极为自卑而又极为自尊的心理,理解他与出身和命运抗争的永不衰竭的勇气和激情,不管成功还是失败。城里人吃惯见惯,对农民要用汗水甚至血水去交换几个洋芋、一袋荞麦不以为然,而世祥不会忘记这一点。他知道农民也有尊严,也想比别人更强,也想比别人过得更好。
  谈到《神史》反映的现实,王虹同样另有心得。她说《神史》中描绘的现实和人心的丑陋,是被贫穷放大了的。她也读过一些农村题材的文学作品,感觉作者像是在观光,或者是在看一场戏,并没有真走进去,或者根本就不敢走进去。
  孙世祥在昆明日报经济生活周刊做记者时的领导、同事,作家崔亚楠说,世祥给过他太多的震惊。一个看上去老实地道,为人恭敬谦卑的农民,眼睛里却闪耀着孤高与智慧的光芒。他不仅马上就成为了周刊的首席记者,负责采写所有的重大专题,且每篇稿子都要写到万字以上,几个钟头就能完成,尽管他也知道报纸只能选用其中的一小部分而已。
  崔亚楠又发现自己招聘来的首席记者没有住处,夜里就偷偷睡在办公室里。而这个首席记者晚上竟然还兼职打工,做的甚至是制作广告牌的体力活,以致他握笔写作头条新闻的手上,时常伤痕累累,血迹斑斑。首席记者还手不释卷,读的居然是线装直排的《资治通鉴》!在孙世祥写的一篇描绘故乡生活的短文中,崔亚楠看到了一个令他难以忘怀的细节:世祥走近一个被蝇群覆盖的物体,苍蝇飞开来,才看清那物体是他的弟弟。
  和王虹一样,崔亚楠决不会把孙世祥看作是通常意义上的作家,他还没有读过《神史》,他只是说自己无论在哪里,都会说孙世祥是条汉子。

  昭通师专时期与孙世祥有过交往的老师,现多为云南省有名的作家、文学评论家或教授,有的还担任了省作协副主席,他们都是著名的昭通作家群成员。这些上世纪80年代极为活跃的文学青年、大学教师,肯定影响过世祥,不少人还是他的朋友。
  无论是胡性能老师、杨昭老师、李骞老师、傅泽刚老师、宋家宏老师,还是黄吉昌老师,当年都百般保护照顾过这个成天呆在图书馆里恶狠狠地读书恶狠狠地写诗,却极少上课,考试也罕见及格的天才学子。
  他们钦佩这个一文不名,穷得连饭钱和棉衣也没有,冻饿得去不了图书馆,仍披被在床上苦读的青年,钦佩他竟然有如此的勇气和执著,钦佩他一往无前、百折不回的超级浪漫主义。他们之间令人感慨的师生之谊、朋友之情,而今已再难寻觅了。
  就是从他们口中,我得知世祥广阔的视野,得知他几乎读遍了学校图书馆所有学科的藏书。也知道了他对《神曲》的推崇,对《金瓶梅》与《百年孤独》的兴致,和对与之出身相近的美国作家托马斯·沃尔夫的热爱。由此,我也明白了他为何拒斥所有流行的文学观念,不再把所谓的文学当作事业,却独自在沉默中写出了自己的《神史》。
  他从不以知识分子自居,也不曾陷入狭隘和偏执,既未入象牙之塔寻章摘句旷废时光,也不会大发无用高论以泄怨气,更未学以致用入世为器,追名逐利。对他而言,那样太奢侈,也太虚幻了。生活和写作对他来说,就像每天都必须下地耕耘,拼命劳作才有饭食,就像士兵必须在枪林弹雨里冒死冲锋,才有胜利和生还的可能。更高的理想和成就,是必须用他的生命去置换的。那种文学,那种标准,只有通过他不倦的行动和书写方能显现。
  他写出的,是一个世界和一个人,是时间和命运,历史和现实,孤寂和激情,天才和平庸,理想和绝望,是城市与乡村,是时代的巨变与不变,是民族传统中蕴藏着的伟大精神与根深蒂固的卑微拙劣,是青春的璀璨与易逝,是神性、人性与兽性,是生命和梦想不息的轮回……而这对立的一切,又是一体的。同样重要,也许更为重要的,是他还必须使用自己的语言,用自己的方式去描绘建构。而那只能来自民间,来自家乡,来自失踪了600年的家族和人群,他必须用他们的语言,为他们说出一切。
  那是无尽的烦扰,撕心的伤患,流血的劳作,深挚的讲述,缠绵的对白,流淌混融着汗水、泪水、血液、食物及身体与火塘烟火的温度和气息,那是我去巧家,攀爬到海拔2500的发拉村时,才听到、闻到和感受到的。《神史》中的传说与现实扑面而来,令人窒息也令人激奋。在世祥父母和乡亲的讲述中,我能听到《神史》史诗般的语言节奏,看到《神史》像大红山梁子一样壮美高峻的金属般的作品结构。
  我还是说急了,因为这些意味,是我行文至此才全部看到的。我目的不明、主旨不清的采访,此刻才算是大致明朗了,也可给众多讲述者一个起码的交代,以示谢忱!

  在发拉的第二天一早,我随世祥的好友正彪及世美一道,上大红山梁子探望世祥的坟茔。四五十里山路,直上直下,在泥石流冲刷过的险峻河道边行进,下山时我头一次觉得自己上了年岁。世祥的墓地在群峰之巅,海拔3550,不远处的雪坎比人还高,沟壑间泉水潺潺,几匹唐三彩般美丽的乌蒙马正悠悠地在山坡上吃草。这里视野好时,据说能看到十几重色调各异的山峦,还有在金属的槽道里飞翔的金沙江和牛栏江。
  与世俗不同,世祥追求崇高,包括同样被众多文坛红人避之如瘟疫的宏大叙事。他所追求的崇高,是他用生命实践了的承诺;他的宏大叙事,讲述的是孤寂千年被人遗忘了的土地和山野——我们的世界和现实。他没什么遗憾和不好意思的,所以就和奶奶呆在那高绝之地,望着故乡,望着他过去时常凝视的宇宙和远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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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yunnandelaohu 评论() | 人气()  | 引用() | 推荐 | 问题日志 | 收藏到网摘 | 返回首页
 
 
 
云南老虎(yunnandelaoh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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性别:年龄: 保密
城市:昭通
签名:云南老虎
 
 
新浪网友/2009-07-01
你好,你临写认真,....
新浪网友/2009-07-01
欣赏了,你的欧体临....
中博网友/2009-06-29
你好!!!!你知道....
郭定/2009-06-18
听说一年就解散,看....
火山/2009-06-17
真没有想到,你竟然....
甘吉乾/2009-06-11
杨老师,好久没有你....
郭定/2009-06-08
有好产品
卓玛/2009-06-02
我也是10年前走的....
瑶池梅语/2009-05-29
路过!
瑶池梅语/2009-05-29
路过!
瑶池梅语/2009-05-29
路过!
中博网友/2009-05-25
....
zhaotongyinma/2009-05-23
老虎你好,我是尹马....
zhaotongyinma/2009-05-23
老虎好,有机会到你....
小关/2009-05-23
等待读10年前你的....
钝水/2009-05-19
      楷书对....
郭定/2009-05-17
很好呢
半夏/2009-05-10
请发你的前言文字到....
半夏/2009-05-10
谢老虎。二吴,主要....
石头/2009-05-06
没看文字,封面设计....
中博网友/2009-04-30
好久不见虎总,问好....
中博网友/2009-04-30
这个请柬还是有收藏....
宋继宏/2009-04-26
有请柬才能去?....
红线/2009-04-26
大贺!替良灿高兴!....
中博网友/2009-04-20
恭喜老虎老师  祝....
小关/2009-04-15
恭喜了!可你挑肥拣....
中博网友/2009-04-10
谢谢老虎
黑白的好看....
小关/2009-04-03
神奇 秘境!
哪天老....
一冉/2009-03-16
不知老虎先生是否还....
广雄/2009-02-25
我的博客搬到了网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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